■奚光雯
2008年，世界的目光不仅聚焦于北京的奥运圣火，好莱坞大片中也频频出现了中国多姿的身影。悠久的古迹名城、如画山水和野旷大漠，在大银幕上绽放出更为耀眼的色泽，更有诸多华人影星在银幕光晕中风生水起。作为一种商业策略，好莱坞的中国元素被渲染得浓墨重彩。
——编者
《功夫熊猫》集锦串烧
与其他“横行”中国的好莱坞大片相比，《功夫熊猫》从声势上就占据了无可比拟的优势。两个国宝级的名词组合，足以成为中国观众一探究竟的理由。
《功夫熊猫》用一种讨巧的方式娱乐了大众，顺便还向中国的传统文化鞠了一躬。熊猫以其憨厚的形态广为人知，然而凭它憨拙的身姿想要身怀绝技、飞檐走壁，却是“不可能的任务”。本片就以熊猫阿宝的“黄粱一梦”开场，但这么一个翻身都困难的“草包”形象，却误打误撞成了片中救世的“龙战士”。影片没有刻意颠覆观众的认知，阿宝提供的更多是层出不穷的笑料和喋喋不休的幽默，而功夫则落在了他的同门师兄妹身上。“KungFu”，这个李小龙所开创出的特有单词，中国观众毫不陌生，美国人更仰慕已久。于是我们在100分钟内，见到阿宝使出浑身解数，频出怪招，磨练自我，逗乐大众；而耳熟能详的形意拳被还原给了一干动物——老虎、仙鹤、猴子、蛇与螳螂。这“五侠”与反派雪豹的索桥大战，更流露出黄飞鸿系列的神韵。阿宝与师傅的“筷斗”同样也照搬香港电影中的技巧，一个包子、两双筷子、三只碗的诙谐打斗风格，几近等同看一部成龙的早期功夫片。
《功夫熊猫》的导演曾表示，该片是“献给中国的情书”，此言确实不虚。不仅影片的景观、置景、服装以至道具均充满中国元素，连梦工厂“愿者上钩”的标识，也替换成了蓑衣斗笠的垂钓老翁。该片的美术总监声称耗费了八年时间研究中国文化，或许因此电影把握到了中国山水的精要，色彩调配更显得十分梦幻。片中亭台楼阁出现的各种细节，如和平谷的影壁，“英雄宝殿”的龙柱，以及竹林、半月池等风光，都让中国观众看了备感亲切。尤其乌龟大师仙逝的镜头，借桃花飞旋把归天的意念传递得美轮美奂。
然而，《功夫熊猫》毕竟是一部烙印着美国制造的电影，虽然有了诸多形似且神似中国气息的场面，但响应的是美国人娱乐至上的精神，秉承的也还是西方的经典逻辑：认识自我、挖掘潜能，崇尚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英雄。
中国面孔 亚洲票房
好莱坞一方面营造东方风情为主流的美国观众创造一种景观电影，同时也大举吸纳华人影星，借他们的影响和声誉开发亚洲的电影市场。好莱坞主流电影的创作队伍中，导演吴宇森、徐克、李安，影星周润发、陈冲、成龙、李连杰、杨紫琼、章子怡等名字频频见诸报端。今年也是华裔演员的集体献礼。周润发挥别《黄石的孩子》后又迎来《龙珠》，这也是周星驰进军好莱坞后监制的首部大片；杨紫琼分身于《黄石的孩子》、《木乃伊3》、《巴比伦纪元》中；成龙则为《功夫之王》开打，为《功夫熊猫》献声；李连杰在《功夫之王》和《木乃伊3》之间游刃有余；刘烨与戏骨梅丽尔·斯特里普合作的《暗物质》即将登场；章子怡与丹尼斯·奎德联袂出演的恐怖片《骑士》也将掀开面纱；因《图雅的婚事》蜚声中外的余男参演了《极速赛车》……
好莱坞频频探出的橄榄枝，让国人备感欣喜。但不可忽略的是，星光璀璨并不仅仅代表好莱坞对华裔影人的赞赏与认同，支撑他们的观众群才是吸引好莱坞片商的最大目标。中国13亿的人口基数代表了一个庞大的潜在消费市场，这是日本、韩国等其他国家地区无可匹及的，也是近年来华语电影在各大电影节屡获青睐的原因之一。
好莱坞的示好策略并非没有先例。早在上世纪的30、40年代，好莱坞就陆续吸收了法国、德国、英国、意大利、瑞典等许多国家的优秀电影资源，如喜剧大师卓别林、悬念大师希区柯克和演员葛丽泰·嘉宝、费雯·丽、英格里·褒曼等都来自欧洲，不一而足。在好莱坞发展史上，利用外国演员、导演和题材来征服外国观众，始终卓有成效。
将聚光灯瞄准华裔演员是好莱坞的明智之举，对商业利益嗅觉敏感的电影公司意识到：华人影星的加盟对中国观众具有绝对的亲和力。让中国人热爱的本土明星，出现在美国大片的宽银幕上，或许比特效和艺术更富有号召力。尽管电影的商业属性暴露无遗，但华裔演员借着好莱坞电影席卷全球的东风，提升中国电影在世界观众心目中的地位和水准，确实是一笔双赢的买卖。
中国元素 功夫为大
虽然《功夫之王》7000万美元的投资在好莱坞只是中等偏上，但成为本年度全球动作片影迷最关注的电影，并不需要太多理由，两大动作天王——成龙和李连杰的银幕切磋终于付诸现实，就是最好的解释。
《功夫之王》的本质是一个美国少年对《西游记》的另类读解，核心在于他如何从一个叶公好龙的功夫爱好者成长为侠客。为了营造出中国古代的世界，美国编剧们凭借对中国经典文化的现有理解，将诸多香港电影中的枝叶缀联起来，拼凑出一个热闹非凡的故事。电影片头用的是邵氏老电影的海报，电视里放的是邵氏版《西游记》，在若干动作场面中，招式和套路颇有怀旧风格。李连杰和成龙的拳脚生风展示了港片常见的螳螂拳、醉拳、虎鹤双形等，刘亦菲出演的金燕子和李冰冰饰演的白发魔女也是经典武侠中的代表角色，竹林这个场景更深深打上了香港电影的烙印。
然而，对熟悉这些经典文本和功夫电影的影迷而言，情节的颠倒混乱就显得难以忍受，让电影的血统遭受诟病，如同迪斯尼出品的《花木兰》。李连杰和成龙在片中武功盖世，东方的名著桥段充斥剧情，但搭救被困于石中五百年的齐天大圣的，却是一个貌不惊人的美国男孩。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娱乐主权却把握在好莱坞手中。西方强势的文化渗透，使得东方人已经很了解西方人的思维和行为方式；可西方人对东方的认识依然相对肤浅。香港发展近半个世纪的武侠片影响颇广，不仅培养了众多功夫明星，还在欧美拥有了广泛的影迷基础。因此，杀入好莱坞重围的中国元素，始终脱离不了武侠与动作。中国影人企图以功夫武侠获得世界更高的认同和尊重，注定是奢望。《功夫之王》更像是面对海外观众的“功夫普及片”，浮光掠影地再现了一些香港电影的经典篇章。
甚至6月上映的《功夫熊猫》，一部动画片的中国元素也被定位在了“功夫”上。但选取中国国宝作为表现对象，配合古典水墨画的视觉意境，辅以成龙、刘玉玲和众好莱坞大腕的配音，好莱坞已从过去满足欧美猎奇心理，逐渐转为迎合中国本土观众的倾向。
全球化让美国电影获得了称霸世界的巨额利益，但好莱坞炮制的视觉盛筵也有被吃腻的一天，若缺乏新鲜题材和元素的补充，大片的瓶颈也为期不远。鉴于美国短短两百多年的历史，世界范围内的任何文化都是好莱坞制作电影的给养。如同《狮子王》取材于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故事背景地又设置在了非洲，外来文化经过好莱坞的商业包装，不仅为过度类型化的美国电影注入异域情调和新鲜营养，也利于亲近国外市场的观众，产生共鸣。这也是好莱坞钟情中国元素的一个重要原因。
东方背景 西式英雄
相较好莱坞一贯娱乐化的中国题材，回顾民族灾难史的《黄石的孩子》显得沉重许多。影片以南京大屠杀为故事缘起，讲述了英国战地记者何克救护战争遗孤，为避难带领孩子沿丝绸之路“小长征”的非凡经历。和《辛德勒名单》的气质相似，影片的主旨是博爱、奉献以及对生命的尊重。虽然外景地设置在中国，除男女主角外的演员均来自中国，但好莱坞的叙事立场没有轻易动摇，一如纪录片《南京》的视角来自国际安全区里的外国友人，电影的首要诉求并不是还原历史真相或战争属性，最终烘托出的，依然是西方人扶危济难的道德。好莱坞在娱乐之余，也通过各色电影人物推销着美国的价值理想，就像《面纱》中白求恩式的医生。
《面纱》号称好莱坞“第一部全景于中国完成的影片”，或许这类影片得以让我们了解外国人眼中的中国风貌。该片着力于三峡自然风光和上海“十里洋场”的对比，强烈的反差既构成了视觉冲击，也为主角心理的转变提供环境诱因。
2005年，汤姆·克鲁斯在上海中银大厦上纵身一跃，《碟中谍3》也引发了无数影迷的高分贝尖叫。随着越来越多好莱坞剧组进入中国，我们大可不必再对银幕上的中国元素受宠若惊。自1987年贝托鲁奇率先踏入紫禁城拍摄《末代皇帝》之后，世界各国的观众逐渐领略到中国文化的古朴魅力。近几年，欧美中世纪历史和魔幻题材日渐式微，五千年的中华文明逐渐让西方观众心驰神往，也成为一系列好莱坞英雄大展拳脚的新标的。《木乃伊3：龙的诅咒》则连剧情架构都与东方文化息息相关，讲述“复活”的兵马俑发动攻击……不仅是历史名城西安成为好莱坞新宠，中国还有上海、香港这样的国际化大都市可供拍摄都市电影，备受瞩目的《蝙蝠侠6：黑夜之神》就取道香港，收录了维多利亚港的斑斓夜景。好莱坞的算盘当然不止于此，中国的制片成本相对节省，不仅人员报酬低廉，置景、服化、道具等开支也与欧美的物价水准不可并论。由于巩俐主演的《迈阿密风云》成功通过中国审查，精明的好莱坞电影公司更受到启发——大幅增加中国元素。如转战中国取景、吸引中国投资、邀请华人影星担纲角色，便能够以合拍片的身份进入中国市场，不必受每年20部的进口大片配额限制。
长久以来，中国影人对好莱坞的态度显得异常纠结，既意图效仿又仓皇抵制。加速的经济全球化进程使文化的民族疆域渐消渐淡，然而，中国有着几千年相对独立的文明发展历程，与西方文化传统的差异难以消弭。因此，取材于中国民族传说的《花木兰》在美国大获成功，却在东方市场遭遇滑铁卢；李安执导的《卧虎藏龙》在中国反响平平却轰动西方列国。就亲疏感而言，这种差异的存在意味着好莱坞电影无法取代中国本土电影，更预示了中国电影在整个泛亚地区都具有好莱坞电影所不具备的文化认同基础。
这或许说明，好莱坞威胁论并不是中国电影的首要危机，更无须全盘接受或者排斥拒绝好莱坞的入驻，关键在于自身的求新求变。如今双方的合作前景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机会，将好莱坞作为参照，立足传统文化，创造更现实、更人性、更具内涵的电影风格，以此跻身世界多元化的电影潮流。否则，无论好莱坞进入与否，中国电影都将老无所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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