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
54岁，对于一个电影人而言，创作进入成熟期，华年犹在，艺术与生活的诸多可能性在脚下延伸，明日或许斑斓，或许平淡。对安东尼·明格拉而言，一切本该如此，然而一场猝不及防的脑溢血让所有的“可能”归于寂灭，这位带来过《英国病人》、《天才瑞普利》和《冷山》的导演，在54岁的英年划上了生命的休止符。
生在一个混血的移民家庭，长在偏远的怀特岛上，少年明格拉以为自己或许可以做个流行乐手，时年不满17岁的他已经在家乡的小乐队里担任键盘手。后来进了大学，贝克特闯入他的生活，对戏剧和文学的热爱将他的人生引往另一个方向。从电视台编剧起步的职业生涯，在电影舞台上奏出了华彩，昔日的文学青年人到中年，足迹也从荧屏、银幕延伸到舞台，这个冰淇淋厂主的儿子终以他那码头工人般敦实的身材笼罩了英国文化界。
自孩提时代，移民后代和混血出身就让明格拉困于一种局外人的身份，时时感到惶惑与孤独。那些年里他又怎会想到，他死后，会被视作英国文化界的领军人物纪念。
移民·局外人·人际魔法
“现代人是一个一个生活在同一片领地上的独居动物。”
怀特岛在英国北方，荒凉平静，民风保守隐忍。明格拉的父母是岛上的冰淇淋厂主，母亲的老家在利兹，父亲是苏格兰/意大利混血。吹着苏格兰的海风长大，他性格里的一部分被印上了英国式烙印：克制，冷静，不动声色，眼光犀利，一个安静的明白人。有时，过分的平静和明白会如刀锋般残忍，幸而，他身体里流淌的意大利血液调和了刀锋的白光。他用意大利祖辈代代传下的诚挚和浪漫，给那些底蕴悲凉的故事镀上一层暖洋洋的柔光，《未了阴阳情》是这样，《英国病人》是这样，《冷山》也是这样。
祖母和父亲教会明格拉做一个传统的意大利人——珍惜朋友，享受美食，享受音乐，热爱交流，以及高于一切的，重视家庭。他像经营家庭那样打理他的电影事业——很少在片场指手画脚，给予整个制作团队绝对的信任，就像信任家人。一天十几个小时的拍摄结束，收工半小时后，他会带着整个剧组共进大家族式的晚餐，饭后一群人还会众乐乐地打一场壁球。一位认识明格拉近20年的英国影评人说：“和他共事，因为他的信任和尊重，你忍不住想要做到最好。”
被意大利传统造就的那个热情温暖的明格拉让周围人如沐春风，带给他自己的却更多是困惑。祖母嫁了苏格兰人，父亲娶了英格兰姑娘，经营了殷实的家业，但英国始终不是他们的“祖国”。而意大利，纵是梦绕魂牵，也只是一个遥远的地理名词了。这样的移民家庭在英国始终盘桓在主流社会之外，在怀特岛这个小地方，他们是永远的“异乡客”，是当地的“局外人”。
割裂和隔绝带来的痛刻骨铭心。回看明格拉的电影，几乎部部带着“局外人”的色彩，都是被弃或者自弃的人——女人忘不了死去的爱人，把自己隔绝在一间充斥了记忆的房间里，与回忆为伴，与鬼魂缠绵，成了一段“未了阴阳情”。“英国病人”艾马殊，在战争中阴差阳错失去了国籍，失去了身份，他一无所有，只有一段把他焚烧得面目全非的爱情。“天才”的瑞普利机关算尽，所谓跻身上流社会，不过是在别人的人生里苟延，自卑的尽头是彻底的迷失。而千辛万苦回到“冷山”的英曼，他是一个逃兵，一个被抓捕、最后被消灭的异端。
好莱坞的水趟了很多年，一朝回到故乡，时隔15、6年再写原创剧本，明格拉在《解构生活》里索性以伦敦的移民问题当背景色，一桩入室盗窃案作引，铺陈交织出又一个关于疏离、隔膜、猜忌、欺瞒的故事，仿佛人人生活在茧中，各自是彼此的“局外人”。“伦敦太闷了，有时候需要透口气。”这是片中一句台词，大约也是明格拉一直以来的心声。2006年他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曾说：“当我们说共存时，我们只是在分享地理意义上的空间，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融合。当人们走在大街上，他们更关心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差异，而非共性。现代人是一个一个生活在同一片领地上的独居动物，没有族群，没有社团。”
明格拉的好朋友、他在电影事业上的合伙人，《走出非洲》的导演西德尼·波拉克评价老友：“他对魔法感兴趣，不是那些骗人的戏法。是在人与人的相处中发生的魔法，生活的细水长流中产生的人际化学反应。时代的节奏越来越快，好莱坞电影里的男人们迫不及待地开枪，女人们迫不及待地脱衣服。但安东尼仍然放不下一种悠悠缓缓的诗意，他更愿意讲一些低回婉转的故事，那些平静水面下的暗涌。他的电影是关于我们真正生活在其中的世界，即便有些发生在已经过去的遥远时空中，但剧中人面对的困境和我们今天的困境是相通的。”
祖母·女人拯救男人
“我的祖母是我的精神领袖，她塑造了我的人生。”
塑造了明格拉的世界观的人，不是大学时代深刻影响了他的写作的贝克特，而是把他拉扯大的老祖母。用明格拉自己的话说：“我的祖母是我的精神领袖，她塑造了我的人生，尽管她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农妇。”
祖母出生在意大利南方乡村，故乡附近有远近闻名的赌城。她年轻时移民苏格兰，在哥拉斯哥的赌场边开了家小咖啡馆，和三六九等五大三粗的男人们打交道。这个泼辣能干的意大利女子，几乎是众多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影片里劳动妇女的原型，没有读过多少书，说话粗俗直接。她虔诚地信仰天主教，敬畏上帝，除此之外便无所畏惧，坚毅勇敢，豁达乐观，有一副仿佛一切重担都压不垮的宽厚肩膀。
她常常给孙子安东尼灌输这样的观念：男人软弱，女人强韧；大难来临时，男人永远无能又愚蠢，只有女人挺身而出承受苦难，最终，女人才是能够凭自己本事活下去的人。女人拯救男人，是这个世界运行至今的真理。他喜欢祖母，喜欢老人家的淳朴和独当一面的魄力，连带着也接受了这一通言论。
35岁那年，明格拉在英国戏剧界已经小有名气，先后得过伦敦戏剧评论奖的最有潜力作者奖和最佳剧本奖。这一年，他创作了《仿佛是溺水》，一部流畅生动的喜剧，讲述一个意大利裔祖母和她的英国孙子之间的趣事。很显然，这是一部自传体的戏剧，是成年后的他献给祖母的礼物。
“祖母”两个字，代表没有烦忧的童年，也代表了，他对女人最初的也是最终的认识。《英国病人》里坚忍静默的护士汉娜，《冷山》里大大咧咧、豪爽奔放的露比，还有终于勇敢起来，粗布乱发扛起生活重担的艾达，《解构生活》里在异国他乡努力生活、护犊心切的艾米亚……她们就像祖母说的，承受了来自命运、生活、战争、动乱，以及情感上的重重苦难，然后活下去，或许还可能，用单薄的肩膀给了男人庇护和安慰。在明格拉的心中，她们是他浓墨重彩绘出的“美”，美丽有张坚强的脸。
贝克特的幽灵
“曾有一段时间，阅读贝克特几乎占据了我的全部生活，他塑造了我的写作。”
2006年，借着英国纪念贝克特诞辰百年的因由，明格拉把贝克特的独幕剧《游戏》拍成了短片。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借影像的方式公开向偶像致敬——30多年来，他一直视他为自己的精神导师。
看《英国病人》和《冷山》的人，无法从那些悠远辽阔的画面联想萧瑟肃杀的贝克特作品。但现实就是这么“不可思议”——因为贝克特，明格拉走上了戏剧创作和其后的电影导演之路。“曾有一段时间，差不多有五年，阅读贝克特几乎占据了我的全部生活。他作品中的语感和诗意塑造了我的写作，他是唯一一个强烈影响过我的作家。”
那时他在赫尔大学，曾想读博士走上研究贝克特文本的道路，临了还是放弃，决意走上戏剧创作之路，让写作主宰他的命运。迷恋音乐的感伤少年成了文学青年，大量阅读贝克特的潜移默化下形成了简洁清晰的写作风格，让他在电视台崭露头角，从写木偶剧剧本起家，推开了通往戏剧界的大门。短短几年拿下伦敦戏剧界最有分量的奖后，BBC的机会来得恰是时：他可以把自己的剧本《未了阴阳情》拍成电视电影。那时老天都想眷顾他多一些——这部以小银幕预算完成的电影，竟因缘际会排入院线上了大银幕。
那年明格拉35岁，常年浸淫在戏剧界，带着英伦遗少的文艺气息。片中男主角坐在地板上，用疙疙瘩瘩的西班牙语念着聂鲁达的哀伤的诗句：
亲爱的，原谅我/如果你死去/所有的树叶会飘落在我胸口/冷雨会在每一个白天每一个黑夜洒落我心头/冰雪将掩埋了我的心脏/我愿穿过浓雾穿过烈火穿越风雪穿越死亡/我的双脚会带我到你长眠的地方/但是，我会活下去是的，一部文艺腔的《人鬼情未了》，但就是这点“文艺”，顿时把美式八点档比到了尘埃里，让好莱坞的片商们看得心都软了。后面的故事是电影界一代代如轮回般上演的：一片定乾坤，好莱坞的橄榄枝迫不及待地递过了大西洋。然后他懵懵懂懂拿着美国人的钱和美国人的剧本，拍了一部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差的、迅速被遗忘的电影。
痛定思痛，自此以后他的每一部电影，他必亲自参与剧本创作。其中在筹备《英国病人》的过程中，从小说原作改编成剧本耗费了整整18个月，18个月他在远离家人的地方闭关写作，这对视家庭为头等大事的他来说，代价巨大。《英国病人》、《天才瑞普利》、《冷山》，在好莱坞的十年，工业法则和投资制肘都无法阻止他，在主流商业片里“写”出一点作者味。
《未了阴阳情》里，女主角搂着爱人的鬼魂说：我爱你，我真诚地、痴狂地、深深地爱着你。这既是一个女子爱的宣言，只怕，也是明格拉心曲——这一句，道尽了他与文学、戏剧、影像和舞台痴缠的一生。
明格拉主要作品年表：
作为导演——
《未了阴阳情》
《英国病人》
《天才瑞普利》
《冷山》
《解构生活》
作为制片——
《写给艾丽斯的挽歌》
《翻译风波》
《迈克尔·克莱顿》
《朗读者》（未完成）
2008年，原拟6月出席上海国际电影节，任主竞赛单元评审团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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