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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家的寻宝故事


日期:2008-09-02 作者:沈嘉禄 来源:《快乐收藏——18位收藏家的寻宝故事》


                     

    《快乐收藏》一书里所介绍的上海十八位玩家,他们的故事充分说明,保持良好心态,不要将投资保值或一夜暴富当作收藏的唯一追求,只要着眼于发现器物之美,研究器物背后的历史文化信息,就能获得别人可能错失的机会,使收藏成为一种快乐的游戏——或者说文化寻根。
    
回流故土的墨宝终于得手
    
    上海书画家、篆刻家、鉴赏家童衍方对吴昌硕素有研究,在他的书斋兼客厅里就挂着吴昌硕的石鼓文对联、书画册页和金石拓片及题跋,还有“清代隶书第一人”伊秉绶的一幅横披和一幅立轴,而且都是最有代表性的伊氏隶书。扬州伊太守的字,稚拙高古,朴茂舒朗,看似如老农荷担行走于山林之中,其实于平实中起伏不断,机巧避让,随心穿插,变化无穷。童衍方的这两幅字在伊秉绶法帖中也是必定收入的经典之作。横披是:“月华洞庭水,兰气潇湘烟”。轴头是:“慎言语,节饮食,有道德,能文章,大富贵,亦寿考”。
    
    童衍方还藏有伊太守的一件行书轴头呢。1988年他去日本访问,在日本篆刻界泰斗小林斗庵寓所中看到它,静静地挂在书房里。毫无疑问,是很久以前从中国内地流出去的。小林看到童衍方对伊秉绶的字有兴趣,就此话题相谈甚欢。2000年童再访日本,偷闲做客小林斗庵家,看到这幅字还挂着,这说明老先生也极喜欢伊秉绶的字。2003年童又出访日本,当然也要探访小林斗庵。这次小林斗庵刚收藏了一些字画,墙上得展现新欢,伊秉绶的这幅字就收起来了。不久,这件作品出现在国内一家拍卖行。童衍方一打听,果然是从小林斗庵家中拿出来的。“那么我就出手了,无论多大的代价都要。经过多年秋水伊人般的追寻,这件作品终于回归祖国,并与我誓定终身了。”他说。
    
    数个月后,日本书法篆刻界一代宗师小林斗庵溘然去世。机缘就这样稍纵即逝,如果那天童衍方没有获知这件书法遗珍的走向,很可能就被境外人士拍走了。
    
    中外书法爱好者都知道,童衍方一手金农体漆书写得一流,这当然也缘于他对金冬心的孜孜研究。前不久他刚刚从祖国宝岛台湾收藏家那里访得一件金农的手简,赶快挂起来让我一饱眼福。日本的装裱精致古雅,而金冬心的一百多字又如一把珍珠闪烁在绸缎一般的信笺上。
    
    随着我国经济的持续发展,艺术市场的日益成熟,收藏者队伍的扩充,不少流散于海外的文玩开始回流,这对国内收藏家而言,是不幸后的大幸。
    
大亨宝壶见证了一段悲情故事
    
    上海著名壶具收藏家、紫砂陶艺家许四海数十年来痴迷于壶具收藏的故事是人们津津乐道的。他最早涉足紫砂壶收藏,还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时候。有一次他在地摊上看到一把旧紫砂壶,样式是大仿古,紫泥,通身光浆极亮,看得出有点年份了,壶身上一面刻着两句诗: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一面刻着一老翁在树下闲读煮茶。翻过壶底一看,从印章上判断应该是清代雍正年间的精品。
    
    许四海问摊主多少钱?摊主开价500元。这个数目在当时是要让人吓一跳的,那时候一个工人的工资收入也就四五十元。许四海翻遍所有口袋也只有两百多元,就狠狠心摘下才买不久的铁达时手表:“这个给你,够了吧。”摊主依然不肯出手,慢慢地点起了一支烟。做旧货生意的人何等精明,你越急,他越是笃定,就等着你上钩。果然,许四海脱下军装朝地上一扔,把妻子给他新结的毛衣脱下来:“看清楚了,这是全毛的。”摊主这才被感动了:“既然那么心诚,就应该成全你。这把壶你就拿去吧,毛衣我就不收了。”
    
    许四海收藏的一把华凤翔珐琅彩汉方壶,其经过也极具传奇色彩。许四海早年在地摊上购得这把华凤翔汉方壶时,缺个盖,回家后找了个大小相等的盖凑合着。几年后许四海家里来了个外地古董商,从纸板箱里翻出几把旧壶让老许挑选,他一眼就发现其中一把汉方壶有点眼熟,通体施了珐琅彩,几何花纹中间有开光,画了山水风景,是典型的清代壶具。不过这把壶的壶身以蓝色为基调,而壶盖却是翠绿的底色。再细细一琢磨,许四海就心里有底了,不动声色地将古董商带来的几把壶都买下。等人一走,他从古董柜里取出早年买来的汉方壶,再用这个绿色的盖子盖上去,嘿,正好盖上,而且不仅花纹一样,笔法一样,釉面也一样,可以断定为盖子和壶身在失散多年后终于“夫妻团圆”了。这种奇迹在古今中外收藏家中间是极罕见的,只能说许四海与壶之间是有天意的。
    
    许四海收藏的紫砂壶中,要算清代邵大亨制作的掇只壶最为珍贵,从造型上看,通体圆润,大气磅礴,无论从比例、造型还是平衡等多方面考察,都达到古人所谓的“多一份则肥,少一份则瘦”的境界。表面上包浆的如摩挲了数十年的老玉那样,细腻温润,给人安逸宁静的感觉。以壶盖轻叩壶身,顿时发出有一种金属般的清冽之声,余音脆亮而幽深。
    
    这把紫砂壶原是邵大亨为宜兴的潘家特制的传家之宝,传到第三代,潘家的一位子弟到东北某大学读书,上世纪五十年代被错划为右派。去劳改农场前,家人不远千里送去十几把祖传紫砂壶,让他在急难之时变卖救急。不幸的是,二十年的磨难使他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八十年代落实政策,这个不幸的疯子将最后一把壶裹在被褥里背回了家,这就是大亨壶。后来潘家要修房子,缺钱,只得把大亨壶卖了。
    
    消息传出,正在参与创建宜兴紫砂工艺厂的许四海马上赶到潘家看宝壶,才看了一眼就下决心收藏它,要妻子金萍珍赶快筹集三万元。这笔钱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不是个小数目,但金萍珍知道老许志在必得的脾气,连夜东凑西借筹足了钱。
    
    三万元拿到手,许四海再次赶到潘家,不料潘家又改主意了。于是他三天两头去潘家泡蘑菇,隔三差五地送一些名家字画。这样磨了半年多,终于感动了上帝,老许如愿以偿。险的是,那天许四海刚抱着宝壶跨出潘家大门,就有一个港商接踵而至,愿花更大代价买下,但为时已晚。
    
    后来不止一次有人叩开许四海的壶天阁,要出大价钱购下,有的人甚至开出160万港元的巨额。许四海心如止水,不为所动。
    
    许四海对我说过:“大亨壶是我的镇馆之宝,我决不会卖,别说160万,再翻十倍也不会出手。这把壶已经不是我个人的收藏了,它是属于我们中华民族的宝贝,如果从我手里流到海外,我就是民族的罪人。”
    
于右任家藏社火得之不易
    
    沈文翔、陆萍夫妇是一对皮影收藏家,而且专收陕西老皮影,为了更好地研究皮影艺术,还拜全国著名的皮影线匠汪天稳先生为师。
    
    在他们的收藏经历中,最曲折的应该是一整套清代社火的收藏故事。2004年在陕西的汪天稳师傅透了一个信息:有一个卖家准备将家里藏了半个多世纪的一套社火出让,但这个卖家不懂行情,一开口就是25万元,不还价。
    
    沈文翔夫妇当即赶到西安看东西,“东西是不错的,有人物,有景片,亮面子也很精彩,但根据行情也就是七八万元的样子,”沈文翔说,“东西倒是老的,后来这个卖家说了,他父亲与国民党元老、诗人、书法家于右任有不浅的交情。于右任是陕西三原人,大富人家,清末民初在当时有一种风气,但凡大富人家,家里都喜欢收藏一两箱老皮影,逢年过节就请人来演戏。有的人家还会养几个线匠,别的事不管,就关在房间里刻皮影。我估计于右任家也是受这种风气影响收藏皮影的。后来于右任离开家前,就将皮影分送给朋友,那户卖家的父亲就是这样得到的。”
    
    现在收藏界编故事的情况特别多,那么这套皮影是否真的出自于府呢?沈文翔说:“我们主要是看东西,这些东西即使没有于右任的背景,我们也觉得是值得收藏的。只是那个人开价实在太高,我们也没有这么多钱。你要知道,这个时候我们收藏老皮影已有好几年了,差不多将家中的积蓄都花光了。”
    
    这一次他们空手而归。后来汪天稳师傅说,在九十年代,这套社火出价是35万元。这样过了两年,沈文翔夫妇一直心里惦记着这套社火,终于等来了最新消息,这位卖家表示:因为在西安购了房,房产商要求在半个月之内付清房款,所以急于要钱,就想将这套社火低价抛出。于是他们又在长途电话中接触了一下,最终价格谈到15万元。
    
    沈文翔说:“但我们这个时候没有钱啊,陆萍向她母亲借了两万,凑起来一算,还差两万,我只得向我母亲借了。那时,火车票买好了,准备第二天到母亲家里取了钱就走。但事情也正巧了,就在出发前一天,店里来了一个女顾客,看到我们满墙的皮影眼睛一亮,掏出相机就拍照。我上前说明:我们是不愿意看到客人未经同意就拍照的。后来我看到她是真心诚意喜欢皮影艺术,就跟她介绍了一些皮影鉴赏知识,于是她一出手就购买了许多皮影。一结账,正好两万元,补齐了我们的款子。我打电话给母亲:钱够了,不麻烦您老人家了。第二天我们赶到西安,买下了这套来之不易的社火。后来师傅跟我们说:来得及时啊,有一个外国人也看中了这套社火,若是晚一步,可就悬喽。”
    
    事情还没有结束,这套年代应该在清代的社火皮影是不可多得的精品,可惜其中应该是四件一组的“背花”缺少一件,一直让他们觉得美中不足。一年后,沈文翔从一个朋友那里购得几件皮影,其中竟然见到了那件缺少的“背花”,回来一配,和原有的三件正巧是一组。沈文翔说到此时哈哈大笑:“经过一百多年的分离,这件皮影又找到了自己的伙伴。物莫不聚于所好,这句老话一点没错啊。”
    
    现在,这对年轻的收藏家拥有四千多件陕西地区的老皮影,许多珍品超过国家博物馆,在全国私人皮影收藏中允称名列前茅。
    
    《快乐收藏——18位收藏家的寻宝故事》  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  沈嘉禄著2008年8月版4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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