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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佩大爷的倒掉

    孟晖

    佩雷斯大爷忽然辞去皇马俱乐部主席一职。这一下可让我嘬起了牙花子。我那含苞初放的西班牙语学习生涯，今后可靠谁来浇肥呢？

    如今，我家的电脑上说的都是西班牙文，星期一不是星期一，也不是Monday，而是Lunes，这都是皇马给闹的。身为一名巴伦球迷，却天天留恋徘徊在死对头的世界里，未免荒谬。可当年贝尼大帅治军严明刻板，他手下那些朴实的大男孩顶多闹点没心没肺的轻喜剧，哪儿比得上皇马那里“绝望男球星”的连续剧日夜火爆上演？佩大爷数年里被广为称颂的商业足球战略，看透了其实很简单，说玄一点，可以用峨眉山某大庙外的一条上联来概括：“法外人，法无定法，从此知非法法也。”说俗一点，就是潘金莲骂西门庆的那句话：“卖了儿子招女婿，彼此腾倒着做。”可叹那些踢球的小伙子，凡是有本事一个跟头跌进皇马门槛的，自然都是人中龙凤，可一经主席大人的“腾倒”，立刻全变成了上不了场提不了薪续不了约转不了会的苦主儿。记得我曾经非常气愤而困惑地质问粉友莲花：“那个谁谁，怎么会这么让我着迷呢？他又不是巨星！他现在根本上不了场！我还追着他关注，凭什么？”莲花沉吟一下，答道：“因为他有命运。”

    佩雷斯，当然，像今天发达世界当中呼风唤雨的大多数精英人物一样，是个十足的傻瓜。我觉得，像他这样的人物应该有个专门归类的称号——“愚蠢精英”。愚蠢精英每个时代都有，但随着时代的不同而呈现的形式不同，在封建时代，是那些擅长八股文的秀才，在我们的时代，佩大爷成了代表。在资本大跃进的狂潮里，他敢于抛出种种惊人的天文数字，比如，有人批评皇马目前亏空已达六亿欧元之巨，他手下的皇马领导层立刻就反驳说：皇马有十五亿欧元的资金可以随时调动使用！凭着这些个巨大的金钱数目，他化身成了资本英雄。于是，各路媒体大肆鼓噪，说佩雷斯精明甚至英明，而罗纳尔多那两脚球就意味着足球的实质，以及，皇马是一个经营上成功的、正在赚钱的强大商业实体。

    但是一个普通球迷可不会被数字骗住。球迷看到的是各种愚妄行径的具体事实，例如，那位著名的“皇马板凳上的奢侈陈列品”在经历了几回“腾倒”的“命运”之后，终于开了窍，联手大赞助商，发动媒体，掀起了一轮声势浩大的转会风波，对此，佩大爷的反应竟是恼羞成怒，立刻在皇马官方网站上发表了一则“告全世界人民书”式的通告，粗鲁地宣布“这个球员不出售”。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俱乐部已经被自己的球员推到了一场严重的公关危机面前；他更不明白，不管他怎样把自己当老大，毕竟现在已经是21世纪。

    然而我是要感激佩大爷的。就是因为偶然在网上看到这一通西班牙文的“告全世界人民书”，从中认出西语与英文似乎颇有相近之处，由此大受启发，第二天，我直奔外文书店买了七块九毛钱一本的《西班牙语简明入门》。这就是一个球迷的优势，皇马官方网站以及《马卡报》、《阿斯报》的网页上那些原版的“腾倒”与“命运”，让学外语变得一点都不痛苦。有一则消息介绍如今的皇马更衣室里如何派系林立，说：巴西球员是一帮，本土球员是一帮，小贝自己是第三帮，此外还有其他帮——看皇马的新闻，想不笑都难。

    然而，我万没想到的是，才学了一年零四个月，刚刚开始背第三遍《西班牙语基础词汇》，就被佩大爷撂在了半道。他充分体现了这个时代的精英的最大性格特色，遇到困难绝对不拼死承担，护好自己的利益先撤，让旁的倒霉蛋去挨受枪林弹雨。于是，他脚底抹油了。但是，我不相信他就能这样安然下船。

    记得三年前，眼看着这样一个根本不着调的皇马居然像妖神显灵似的，诈得国人如痴如狂，顶礼膜拜，咱实在气不过，就到处与朋友打赌：三年后，皇马一定降级！如果我的预言说中了，请你们吃饭！当初负气打赌，自己其实是有些底气不足的，心说这么帮有钱有势有本事的家伙，就是为了他们个人的名和利而死扛，也不至于混不过三年吧。然而，真的就在三年头上，一句戏言或者气话，不完全以我所说的形式——降级——而是以佩雷斯提前溜下船走人的形式，应验了。此时的皇马，虽然没有像我当初所说的那样，直接降入乙级，但是，已经确实不在原来的那个顶级水平。很奇怪的，现在谁也说不清它是二流还是三流，因为它那半死不活、没个模样、全靠球星个人能力和运气的踢法，根本就不入流。从这个意义来说，皇马也确实降了级。

    佩雷斯留下的皇马，是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今后想不再“腾倒”都难。因此，我还是可以安心地把西语单词一路背下去。遇到有趣的事情发生，用得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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