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晶岩 在汶川大地震中,“可乐男孩”成了风靡中国的新闻人物。在一派悲伤的气氛中,他给了国人一种乐观的精神。他的率真洒脱机智幽默,使人们看到了中国人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他叫薛枭,1990年8月12日出生在德阳绵竹市汉旺镇,是汉旺镇东汽中学高二(6)班的学生。 2008年5月12日下午,薛枭和同学们一道坐在教室里听唐三喜老师讲化学课。突然地动山摇,同学们不由得惊叫起来。唐老师大声喊道:“大家不要慌,赶紧躲在桌子下面。”薛枭急忙钻进桌子底下,刚刚两秒钟,教学楼就垮塌了。东汽中学教学楼是一栋四层楼,每层有七间教室。左边的三间教室和右边的第一间教室顷刻间完全垮塌,从四楼坠落到一楼。薛枭所在的班级位于三楼,等他醒过味儿来,已经跌落到一楼一个黑洞洞的空间里。他斜着身子仰面躺在瓦砾上,右前额顶着一块预制板,后脑勺枕着破碎的桌椅,肚子前顶着一根钢筋,脸上身上布满灰尘。除了左臂能活动外,全身所有部位都被卡得死死的。他的左腿被板凳夹住了,右腿被桌子残骸压住了。他用尽吃奶的力气把左脚抽出来,又用左手把压在右腿上的碎木板挪开,使劲儿抽出了右脚。 周围传来一片哭叫声,他觉得右臂钻心地疼痛。伸手不见五指,他看不到任何人,但凭声音能够清楚地听到周围压了二十多个同学。为了消除恐惧,同学们开始大声聊天。他问道:“你们出去后都想干啥子?” 一个同学说:“我出去以后再也不上学了。”另一个同学说:“我要是能活着出去,再也不到汉旺镇了。全国哪儿都不地震,就咱们汉旺地震。”还有一个同学说:“渴得恼火,我出去以后要喝6瓶矿泉水。咦,薛枭,你要是能活着出去,你最想干啥子?” 他说:“我先跑到咱们学校食堂自来水管子前,痛痛快快地喝个饱。” 说曹操,曹操到。李春阳同学从废墟里摸到了一瓶矿泉水,七八个同学轮流传着喝两口,谁也舍不得独吞。传到薛枭手中时只剩了个瓶底,他喝完了那口宝贵的水,猛地一收腹,把塑料瓶盖垫在了肚子前的钢筋上。 大家在断断续续的聊天中度过了寂寞的第一夜。5月13日凌晨,薛枭躺在废墟里清清楚楚地听到吊车的轰鸣声和家长悲切的呼唤声。借着外面的一丝光亮,他渐渐看清原来自己被压在了一楼的最底层。他不觉得饿,只觉得特别渴。有人从废墟外给他递进来矿泉水,他用左手接过瓶子,用牙齿咬掉瓶盖,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还有人给他送来一瓶葡萄糖水,他的心渐渐踏实起来,有水喝就不会死去。被埋一天之后,他才解了第一次小便,把裤子都尿湿了。 不断有同学被救出,到了5月14日,只有他和同班同学李春阳还留在这一侧的废墟里。李春阳是坐着被压住的,脚不能动弹。薛枭的右臂被预制板压住,预制板的另一侧,压着马小凤等三个同学。他们声息相闻,相互开玩笑鼓励着。 5月15日夜里,广东边防六支队的救援人员开始营救薛枭,他对救援队员说:“叔叔,里面还有三个人。” 这三个孩子,马小凤被压在下面,两个男孩儿因为压在上面,被先救了出去。废墟下只剩下薛枭和马小凤了。马小凤说:“薛枭,你的情况严重,先救你。”薛枭说:“我比较难救,你是女生,还是先救你。” 此时此刻,余震不断袭来,废墟摇摇欲坠,稍有不慎就会重新垮塌。救援工作非常艰难,消防武警打通了一个出口,夜里10点后,马小凤被营救出来。她在救护车边大声喊道:“薛枭,记住四个字。” 薛枭有气无力地问道:“哪四个字?” 马小凤说:“坚持到底!” 废墟里只剩下薛枭一个人了。他已经整整被埋了80个小时。为避免他晕厥,消防武警一个劲儿地跟他聊天。一位姓何的叔叔问:“薛枭,你最喜欢吃什么水果?” 他迷迷糊糊地说:“不知道。” 何叔叔说:“我最喜欢吃菠萝蜜,你吃过吗?” 他说:“没有。” 何叔叔又问:“出去以后你想喝什么?” 他说:“可乐。” 他是个懂事的孩子,虽然平时酷爱喝可乐,却舍不得买。在汉旺镇,买一听可乐要花两元多钱。他平时渴了都喝白开水,只有在每周一次的体育课后,才舍得买一听可乐喝。可乐是他的奢侈品,是他的节日礼物啊! 何叔叔说:“你出来后我给你买可乐喝。” 他说:“叔叔,我的钱包掉了,您帮我找一下,找到后我出来给您买雪糕吃。” 何叔叔说:“不用你买,我买就算你买的了。” 一个救援队叔叔钻进废墟对他说:“薛枭,你把右胳膊伸出来。” 他说:“不行,我的右胳臂一点都动弹不了。” 那个叔叔就拽着他的左手往外拖,开始没拖动,他猛地一使劲,终于把薛枭抱到一块板子上,然后拽着板子把他拖出了废墟。救援队员把他放在担架上,医生过来给他包扎受伤的右臂。当医护人员要把他往救护车上抬时,他对救援的武警说:“叔叔,我要喝可乐。” 救援队员说:“好好好,拿可乐!” 薛枭说:“记住,要冰冻的。” 一句话把大伙儿逗乐了,大家含着眼泪望着这个勇敢的男孩儿。 5月15日半夜11点多,薛枭被送到绵竹市救护中心。简单处理了一下,于5月16日凌晨被送到成都华西医院急诊科。医生诊断为右手气性坏疽,需要高位截肢。5月16日上午,主刀医生严肃地对他说:“薛枭,你的右臂必须截肢,如果不截肢可能有生命危险,做不做手术你自己拿主意。” 父母不在身边,他坚定地说:“医生,我签字做手术。” 他的左手写字不便,就用左手大拇指在手术单上郑重地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手术成功了,可是我们的薛枭却永远失去了右臂。这个喜欢体育、喜欢篮球、喜欢科比的阳光男孩儿再也不能去打篮球、玩游戏机、用右手写字。当爸爸薛兴国和妈妈谭忠燕来到儿子的病床前时,妈妈哭成了泪人。薛枭反而安慰妈妈说:“没有胳膊怕什么?我还有左手,我还要上学,我还能写字。” 薛枭住院期间,美国可口可乐公司副总裁专程从美国赶来看望他,给他带来了有姚明签名的篮球和白色的11号运动衣。可口可乐公司副总裁动情地说:“薛枭,我们会尽所能帮助你。” 现在,薛枭每周一至周五做两次康复治疗,每周六和周日做一次康复治疗,每次做三个钟头。既锻炼左手写字、握东西,还锻炼右臂肩关节。 我带着水果和可乐到医院去看望薛枭,发现他的精神状态很好。我问他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说:“做一个有用的人。” 他的妈妈对我说:“我最大的愿望是薛枭能够重新读高二,考一所好大学。” 我问她:“您希望儿子考哪所大学?” 她笑着说:“听他的吧,反正能读书就行了。” 我开玩笑说:“您儿子这么聪明,您可别由着他的性子来。” 她扑哧一声笑了:“孙作家,您不知道,我这个儿子啊,从小就和我唱反调。” 我问薛枭:“你怎么跟妈妈唱反调?” 他说:“比如我妈妈让我去买盐打酱油,我总是磨磨蹭蹭,从来没有痛痛快快去过。” 我笑着对他妈妈说:“谁让您当初给他起名薛枭,不叫薛乖?” 一句话逗得大伙儿哈哈大笑,病房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许多。 我对薛枭说:“美国可口可乐公司副总裁亲自来看你,你感觉挺好吧?” 他说:“那有什么?你不说,我给他们做了多大的广告啊!” 这个嘎小子,什么时候都不忘幽他一默。可乐男孩不仅是一个称谓,而且是一种精神。他是镇定、勇敢、乐观和毅力的代名词,是中国式的幽默。 薛枭告诉我:“我们班有45个同学,有32个同学和一个班主任遇难了。” 我说:“我在你们学校采访了很长时间,你们班这排教室垮得最惨。你能够活着出来真是万幸。你要好好学习,替死难的同学考上大学。” 他点点头,他的数学很好,喜欢学理科。我衷心祝福他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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