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涛 以前我只知道陈维崧(1625-1682,字其年,号迦陵,因多须,又号陈髯)是大词家,是清初阳羡(宜兴古称)词派的开创者。对他的词作,有许多好评。但是我不知道他怎样走上学词之路。这事说来有些趣味。 陈其年的父亲陈贞慧是明末的名士,与同时的方以智、侯方域和冒襄同以抗清,被称为“明末四公子”。入清以后,陈家衰落。陈贞慧之子,诗文均佳的陈其年,到了无以为生的地步。他的弟弟到侯方域家就食,他自己就到了冒襄家生活。冒家在江苏如皋县。当时冒家还很富有,筑有水绘园的大苑林,家里养着戏班子。陈其年从1658年投奔冒家,在那里生活了将近十年。冒家也是诗书传家之人,陈其年在冒家主要就是与其子弟在一起读书,准备应试。冒家好客,水绘园接待四方文人学者,可以说当时南方一带文人都到那里住过,玩过。这时候,就有一位北方人来了,那是在1660年。他就是山东济南的王士祯(1634-1711)。王士祯以渔洋山人的号,名满天下。因为他二十三岁时就以《秋柳》一诗震动中国诗界,名诗人竞相唱和,一些老前辈也来参加。王士祯来如皋,是因为他中了进士后,派到扬州当官,扬州与如皋均在江北,相距很近。他自然也是冒家的座上宾。他常到如皋的冒家水绘园流连,与众多文人相聚。我看王士祯这人的人品就很好,他虽二十岁刚过就中进士,有文名,但从不以新朝的得意新贵和名士自居,而颇能交接各种阶层的文士,相处亲密无间。那年他到水绘园时,年方26岁,而陈维崧已经35岁,连个举人也没考取,且寄人篱下。陈、王二人处境大异,却真心相处,都尊重对方。陈维崧有诗云:“世间怪事竟何限,四十陈生饿沟壑。……王君三十何堂堂,出理维扬耀朱襮。”羡慕之情溢于诗中,而并不嫉妒。王士祯也有一诗述及两人者,诗云:“目我为上流,怜我非寒门。”这真有趣。“目我为上流”,你是真正的“上流”人物,谁不仰视?“怜我非寒门”,那时,谁会因为你的家庭富贵而小看你呢?但他这样写,正是体会到陈其年的心情。我想他写的是真情,至少是自觉缩小与真正贫士陈维崧的距离。此两诗我均引自陆勇强著、中华书局出版的《陈维崧年谱》(161页、213页)。陈诗还有句:“两人相见便抵掌,坐上狂歌歌自若”,表述两人一见便会心。王诗更云:“对床啖茗粥,促座敷琴尊。当其缠绵时,能不销人魂。”真是倾心之交。 当是时也,王已有大成就,而陈虽有才,尚未全显。陈虽年长于王九岁,而当时文学成就不能相比。我在这部年谱里才看到,大词家陈维崧只是在这一年才开始学填词。人过三十不学艺,而他已经三十有五。这事真引人思索。王士祯本是能诗也能词的人,但更以诗见长,以诗名世。不知为什么,这一年到水绘园时,他却对词特别来了兴趣,“倡倚声之学”,也就是填词的学问。他带着水绘园里相当多的文士,研讨填词。吴梅《词学通论》里说:“渔洋数载广陵(扬州),实为此道总持。”看来此事早已为前辈学人所注意到。王士祯的到来和参与,也好像是专为陈维崧创造条件。《年谱》说,“其年始朝夕为诗余(诗余是“词”的另名——引者注),然一发而不可收,遂独树一帜,成为清代词坛之宗匠。” 如果没有王士祯的到来,如果此二人不相见倾心,也许就没有阳羡词派的出现,没有一位大词家的出现。世事的偶然真也难说。当然,如果没有那个水绘园和水绘园的慷慨好客的主人冒襄,这一切也都没有。和谐、融洽的文化环境,相敬、相重的文人心理,也是绝对必要的。陈、王二位如果相轻(这是很容易找到理由的),一切也都没有了。我庆幸当年的实际情境。 最近从《冒辟疆与董小宛》(中华书局,2004)一书上,看到附录的水绘园照片:湖水、桃花掩映中,一座古建苑林,很美。这就是说,现在那个水绘园遗址还在。颇引人遐思。我是苏北人,从没有到过如皋这个文化名城。扬州我倒去过。后悔当时怎么不顺便到如皋看一下呢。不过我到扬州去的那个年代,水绘园也许还没有整理出来供人观瞻。那也就不必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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