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楷 “秘密”行动:翻越夹金山 5月18日深夜,在210省道,这条联结汶川、茂县、卧龙的救灾生命线上,由一辆警车开路,一辆越野车压后,三辆重型卡车鱼贯驶过危机四伏的盘山公路,跃上白雪覆盖的夹金山顶。与之擦脸而过的长长车队纷纷鸣响喇叭,替出山的“灾民”让出一条路来。借着清朗的月光,眼尖的记者惊奇地发现,重车上的驾驶室有伤员,车厢里竟然是大熊猫! 熊猫太扯眼睛了。本来是在极其低调的情况下实施的“奥运熊猫”转移计划,在夹金山上“暴露”了。 负责整个转移计划的国家林业局保护司总工严旬,深知“奥运”和“熊猫”的沉重分量。卧龙在2005年至2007年的三年,连续特大丰收:成功育成熊猫幼仔共48只。上百万熊猫粉丝们通过网上投票,从2006年出生的16只熊猫中选出了翠翠、朵朵、美欣、凤仪、淘淘、朗朗、欢欢、福娃八只“奥运大熊猫”。按震前的计划,五月下旬,八只熊猫将乘南航的放空飞机赴京。大地震来了,这一计划会不会化作泡影?从5月17日冒险闯进卧龙,到5月18日下午一时带上八只熊猫离开卧龙,严旬的心一直悬着。 他怎能不担心啊,地震后,卧龙至映秀的路完全被塌方和泥石流堵死了。从卧龙经映秀到成都,原本只有156公里,三小时的车程,一下子拉长到了560公里。这刚刚抢修后勉强能通车的路,要翻过海拔4532米的巴朗山口,绕过四姑娘山,再爬当年红军翻过的第一座大雪山——夹金山,不仅坑洼难走,还有埋伏路旁一触即发的塌方、滑坡和飞石。高山缺氧也是一大威胁。这真是一次充满风险的“长征”! 在剧烈颠簸的山路上,五脏六腑都像要给颠出来。车还没开出卧龙的邓生保护站,福娃已经晕车呕吐。饲养员每个小时检查一次熊猫宝宝的状态,呼唤它们的名字,它们一个个都显得很紧张。竹笋、鲜竹子和水放在一旁,谁也没碰过。 有经验的驾驶员说,最怕遇暴雨,一下雨就引发泥石流。这一回,好运气,趁老天爷打瞌睡的时候,穿过了最危险地段。 从车窗朝外望,广袤的夜空下,夹金山九曲十八盘的山道上,车灯组成了星星的河流,从云中的山顶,一直流向看不见底的深谷。军车、工程车、来自各省市的大货车……每天有上千辆车隆隆开过。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前进的车轮。 天佑熊猫,经14个小时的大转移,5月19日凌晨三时,车队驶入了竹海中的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八只少年熊猫,仿佛明白了灾难与颠簸终于结束,一下子兴奋起来,笼子一开就冲向各自的小别墅,那里有久违了的红苹果、胡萝卜和最好吃的白荚竹。 严旬和卧龙的饲养员们眼圈红了。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人和熊猫:命运与共 大地震之后,一连数日,清晨听不到一声鸟鸣。昔日清波畅流,雪浪翻滚的皮条河,淌着发黑发臭的浊水和泥浆。地震不仅是人类的悲剧,也是包括熊猫在内的整个生物圈的悲剧。 八只奥运熊猫在成都休息五天后,乘机飞抵北京。在成都和北京都有上百名中外记者“围追堵截”,对来自灾区的奥运熊猫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但也有人在网上指责卧龙,不以人为本,把熊猫的命看得比人命更重…… 对此,张和民局长说,大难临头,我们首先救出35名外国游客,救出受灾群众。最困难的日子,管理局接待了上千灾民和滞留在卧龙的民工、旅客,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美国游客罗伯特·利特瓦克和他的妻子在震中度过了他们的结婚十五周年纪念日,回美国后在《华盛顿邮报》发表文章说:在卧龙,一切安排井井有条,对外国人非常友好…… 在天摇地动的那一刻,夹河两岸的高山在剧烈摇晃中轰然垮下。顿时,巨石被疯狂的碎石流簇拥着,像一辆辆重型坦克冲下山,把大熊猫饲养场的32套圈舍全部辗烂,14套圈舍彻底捣毁。强大的气流推人欲倒,到处弥漫着呛鼻的土腥味和烟尘黑雾。副总工程师黄炎和二十多名职工立即把外国游客召集到一起,不断安抚说:别怕,我们会找到一条路,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刚上任一天的志愿者,一个英国女孩哇哇大哭,更让人平添了世界末日似的恐惧感。第一波强震刚过,熟悉地形的饲养员已砍掉了密集的灌丛和横生的树枝,找到一条逃生的路。中心的职工将饱受惊吓的外国游客背的背,扶的扶,拉的拉,穿过竹子仓库,爬上熊猫笼子,踏上围墙的墙头。墙头窄如平衡木,一边是咆哮的皮条河,一边是不断滚落的飞石,令人心惊胆战。能走路的外国游客被夹在中间,前后有人接应。走到桥下,有一张临时搭起的三米多高的金属梯,这就是被外电赞扬的“生命之梯”。下有二人托举,上有二人拖拽,吊车一样把一个个外国游客从地狱边缘“吊”上了桥面。桥的另一头,是停车场和通向管理局沙湾的公路。 罗伯特·瓦特利克后来回忆道:“大地在摇晃,我站立不稳,一抬头正好与熊猫对视,我们相隔非常近。我看到熊猫也试图保持平衡……”他生动描绘了人与熊猫在地震时命运与共的情景。 5·12当天,救灾指挥部盘点,卧龙98%的民房垮塌,拥有4600人口的保护区有47人遇难,损失是相当惨重的。但与直线距离仅仅十余公里的映秀相比,人员伤亡就轻得多。更让人宽慰的是,卧龙的七所小学一所中学,没有垮塌,中小学生没有死一人。 5月26日,国家林业局委派的建筑专家来到卧龙。经调查后,专家认为:卧龙是已建立四十多年的大熊猫保护区,中外交流频繁,多所大专院校将它作为科研和实习基地,百姓素质相对较高,一遇灾难,迅速组织自救,这就将损失减至最小。同时,也由于这是中国大熊猫研究中心所在地,建筑比较规范,有多幢公房开裂成危房,却无一幢倒塌。香港邵逸夫先生捐建的卧龙小学逸夫楼,墙体虽裂成X型的大缝,仍屹立未倒。 八只奥运熊猫离开卧龙时,乡亲们用泪水诠释了心里话:这么多年来,我们保护了大熊猫,大熊猫也保护了我们。 爱上大熊猫,不容易 说到熊猫,张和民声音哽咽:熊猫也是灾民,它们被吓惨了。先救了人之后,我们再救我们的孩子——大熊猫。 首先救熊猫娃娃。十四只八个月大的熊猫幼崽,完全是一团可爱的绒球。它们在余震的轰鸣声中挤成一团。熊猫幼崽体重三十多公斤,已经很沉,爪子也很尖利。工作人员不顾它们抓咬,轮流抱着它们奔跑,十四只小宝贝迅速通过了逃生通道,送上了桥头。一辆金杯面包车载着它们直奔沙湾。中国大熊猫博物馆前的空地上,十四只碗已盛上牛奶,胡萝卜、苹果等好吃的东西也已备齐。第一次在露天大食堂进餐,个个吃得香甜。在连续几天最困难的日子,人们再饿,也要保证幼崽的伙食供应。 由于圈舍损毁近半,勉强能容身的圈舍变得十分拥挤。成年熊猫们也变得通情达理,十分配合,往日争食争地要打架斗殴,此刻,两只三只关在一起也相安无事。 台湾《联合报》记者陈东旭,经二十多小时颠簸,成为灾后第一批进入卧龙的记者。他最关心大陆人民赠送台湾同胞的两只大熊猫团团和圆圆,详细报道了圆圆失踪四天后被找回来,饲养员徐娅琳喜极而泣的情景。 看到圆圆一改往日的活泼,每走一步都尽量放轻脚步,人人都感到心疼。地震,给熊猫造成了多大的心理伤害呵。 5月26日,研究中心副主任李德生组织了搜救队,在上百名森林武警、十三军官兵和交通直属部队的有力支援下,冒着余震的威胁,从陡峭的崖边将失踪了一周的茜茜抬了回来。那一天,大雨倾盆,在无路可走的山林中,硬是斧砍刀劈,斫出了一条通道。疲惫不堪的人们,满脸污黑,一身泥水。最可恶的是旱蚂蟥这吸血鬼,趁人不备,雨滴一般落在人身上,顺着脖颈手臂钻进皮肉,形成大大小小的血豆。一天下来,李德生的外套,竟成了一件血衣。 6月10日,张和民、李德生和卧龙的人们,为地震中遇难的熊猫毛毛举行了葬礼。至此,可以确认,研究中心饲养场的63头熊猫,一只遇难,一只失踪,其余的全都健康活泼。 当张和民取下眼镜,擦拭泪水时,笔者想起他二十多年前说的话:“爱上大熊猫,不容易。” 粉丝们可以轻松地说爱熊猫,爱它的憨态可掬,爱它的顽皮性格。但作为一个生物专业人士,爱,就意味着奉献。八十年代初,随着“熊猫热”,卧龙先后来了一批批大学生。没料到,凛冽的风雪那么快就吹散了热情。110个大学生,只留下了六个。张和民就是那时候坚持留下的。同样痴爱熊猫的王鹏彦、周小平、汤纯香等人也坚持下来了。笔者就是在那时候,在五一棚野外观察站认识了张和民、王鹏彦,以及北京的严旬,陕西的雍严格等人。他们后来成为各个“山头”保护和研究熊猫的带头人。 还记得1985年2月的一天,张和民在海拔3200米的观测点,名叫4X的地方,对戴上无线电颈圈的大熊猫貔貔进行72小时不间断的监测。上山时,带了一锅米饭,那是三天的伙食。深夜一点左右,张和民在吊脚帐篷里值班,无线监测器发出越来越强的信号,波波波,波波波,带着无线电颈圈的貔貔走来了。十几分钟后,貔貔走到帐篷下面,一把掀掉锅盖,毫不客气,叼起饭锅儿就走。走出十几米,一屁股坐下,一边盯着帐篷,一边狼吞虎咽。一大锅米饭很快就被一扫而光。在大雪覆盖的山野,大熊猫要在积雪下去掏食箭竹是件费劲的事情,有一锅喷香的米饭它怎会不“笑纳”?那天晚上,月光很亮,白雪覆盖的森林很美,貔貔吃得饱睡得舒坦,张和民却感到饿得顶不住。以后的两天,他是靠几块饼干硬撑过来的。 除了保护和研究野外大熊猫,二十多年来,卧龙与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并肩作战,充分吸取了国内外的宝贵经验,攻下了大熊猫“发情难、配种受孕难和育幼成活难”三大难关。至2007年,全国人工圈养大熊猫达到239只。这是令人鼓舞的数字。因为人工培养的种群达到300只之后,将可能启动野化与放归计划,为野外种群的复壮注入强大活力,为大熊猫家族的振兴迈出关键的一步。 但是,地震使得大熊猫的复兴之路出现了塌方。 从四川省汶川县的卧龙、北川县的小寨子沟、平武县的王朗、青川县的唐家河到甘肃省的文县白水江——“5·12”大地震的整个地震带,正是国宝大熊猫的主要栖居地。占中国大熊猫总数88%的1400多只野外大熊猫的生存状态令人揪心! 在卧龙,地震将大约64平方公里的低海拔区的植被破坏殆尽。这虽然只占卧龙2000平方公里总面积的千分之三,但这64平方公里生长着茂密的华桔竹,不仅是野外大熊猫的食堂,也是圈养大熊猫的主要的“夏粮”仓库。 八只奥运熊猫,展示出昨天的成果;大灾之后,卧龙还能不能续写辉煌? 国家林业局局长贾治邦亲赴卧龙慰问灾民,多次派建筑和地质专家组奔赴卧龙,策划灾后重建;四川省、阿坝州全力支持卧龙;来自全国的救灾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卧龙…… 灾难是空前的,爱的力量更是空前的。 卧龙,决不会屈服 6月5日,中外记者们用“火爆”“轰动”等关键词,形容八只奥运熊猫在北京动物园与数万观众见面的情景。这些熊猫既是奥运会最引人注目的拉拉队员,又是亲历过大地震的“灾民”。中央电视台向世界播送了北京动物园的盛况。 当时,卧龙正云遮雾罩,阴雨连绵。在沙湾帐篷城,数百职工、军人、老乡撑着伞,拥挤在指挥部门前观看电视实况转播。哦,翠翠还是那么文静,美欣还是那么矜持,而福娃还是不管不顾地在大吃竹笋。笑声,灾难后罕有的笑声,让人们暂时忘掉了刻骨锥心的悲痛。 北京的阳光,闪烁在卧龙人的脸上。 王鹏彦从北京动物园打来长途电话,向张和民详尽述说翠翠们引起的轰动。张和民脸上,有阳光,也有泪水! 地震让中国人更深刻地认识到“人与生物圈”是生死相依的整体。地震也将使中国人更加爱大熊猫。 1961年,以保护所有生物为己任的世界自然基金会WWF酝酿成立之时,欧美科学家就在苦苦寻找一个能代表地球一切珍贵的濒危物种的,全球认可的LOGO。丹麦的斯科特亲王倾尽心血,画了一只可爱的大熊猫——当时,中国虽然紧闭国门,但此方案一举通过。有评论家说,黑白二色的大熊猫,是上帝精心设计的卡通形象,我们抄袭了上帝的杰作,仅此而已。 在WWF的宣言中写到:大熊猫不仅是中国人民的宝贵财富,也是全人类珍视的自然文化的宝贵遗产。 二战时,德国曾对英伦三岛进行了狂轰滥炸。在中国早已绝迹、生活在伦敦北郊乌邦寺的225只中国麋鹿(俗称“四不像”)在飞机轰炸下惊魂四散。英国人千方百计保护麋鹿,让其在战火中生息繁衍,使得这一物种得以幸存。麋鹿的生存在动物史上被称为奇迹。 如今,在山崩地裂的地震带上,中国人投入巨大人力财力物力保护大熊猫,将创造动物史上又一大奇迹。 在咆哮的皮条河畔,张和民对记者说:中国大熊猫研究中心在卧龙,卧龙的一举一动都影响着49个受灾的大熊猫保护区,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卧龙决不后退,卧龙决不会屈服! ——这就是卧龙给世界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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