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其国
也许是出于职业习性，也可能是出于一个写作人的敏感，在举国哀悼汶川大地震中不幸遇难的亡灵时，我找出了我收藏的《清代地震档案史料》。我首先读到的，就是雍正十年（1732年）发生在四川建昌的一次地震：“偶被地震，将大门、贰门以及旧有厅堂房屋，摇倒过半，余尽歪斜。”“委员查勘各处被震之营、城、汛、堡、官署、兵房，并确估修理工料银两，册报于雍正十一年八月内。”这笔赈灾款到位后，“庀材鸠工，委员董理修建，於雍正十二年十月告竣外，而边镇衙署，体制壮观，内有厅事办公并安居处，皆出自浩荡鸿恩……”读着这样的档案是让人揪心的。地震受灾最严重的应该是老百姓，但老百姓的情况档案没有记载。震后最先修建好的是“边镇衙署”，而且建得“体制壮观，内有厅事办公并安居处”。漠视老百姓的生命，对老百姓缺失关怀，反映出了清政府官员和老百姓的关系。
乾隆三年（1738年）四月初一、二两日，四川松潘口外之南坪营又发生了地震，“其南坪兵民张忠河等九十五户震倒震损房院墙各一二堵、二三堵不等，虽勘不成灾，但边民寒苦，未免补葺维艰，应分别已倒房墙每堵给银五钱，院墙每堵给银三钱，摇损房墙每堵给银四钱……打（受）伤番民一名，给银一两，以为医治之费。已死番民一名，俟查获尸首，另行赏给，以资埋葬。”比起雍正十年建昌地震，清政府对老百姓已有所关注。
让我惊讶的是，乾隆十三年（1748年）正月二十五日，汶川也发生了地震：“惟汶川保县县境内，桥梁道路多有震损者，现在上紧修整，粮运无阻”。看来比起这次发生在同一片土地上的5·12大地震，前者可谓小巫见大巫了。
38年后，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五月初六、初七，N次地震又在四川这片土地上发生，而且程度严重了许多：“自清溪县西南一百三十里过飞越岭，即系枕边、冷边、咱哩三土司地境……”“共倒塌贫民瓦土房一百二十七间，压毙男妇大小四名口，其三土司穷番碉房平房，共倒塌六百七十一间，压毙男妇大小一百八十一名口……”同一时间，打箭炉等地也发生地震，房倒数百，人亡二三百，伤无数。这个地方在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曾遭洪灾，“殷庶已不如从前，今又以地震被灾，察看兵商民番情形，颇为拮据。现即酌加抚恤，照例每瓦房一间给银一两，草房一间给银五钱，压毙人口大口每名二两，小口每名一两，分别散给……”七月二十一日打箭炉又发生地震，附近之草什咱、孔撤、麻书各土司地方，“该处实共压毙大小番民及喇嘛等共二百五名，倒塌楼房平房共一千三百三十八间……”到了嘉庆十六年（1811年）八月初十日，地震又发生了：“查明绰倭地方倒塌房屋五百九十八户，压毙夷民男妇喇嘛共四百八十一名口……”
让人震惊、揪心的大地震，于道光三十年（1850年）八月初七日夜在四川西昌发生了，震后“城内城外及各乡场，除外来客民被压身死者不计外，共计灾户二万七千八百八十家，灾民十三万五千三百八十二名口，倒塌居民瓦屋草房二万六千一百六间，压毙男妇二万六百五十二名口。官无栖止，民多露处”。
当时人口数量应该不高，一场地震中一下子死了两万多人，受灾达13万，这是一片怎样的惨景呵！那时既没有现代化的交通工具，也没有卫生防疫、消毒的理念和设施，亦无通讯设备和外界进行联系，更没有今天这样的全国民众向灾区伸出援手，谁能说清在那一片废墟后面，究竟掩埋了多少绝望和呻吟？
仅过了三个月，十一月二十日，四川会理州披砂汛等十四处，又发生了地震：“共震倒民房一千八百三十八户，压毙男妇二千八百七十八名口，就近购觅闲旷之地安埋。”值得一提的是，在灾区重建时，官方提出：“其一切工程，均宜工坚料实，不得草率偷减……”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要杜绝豆腐渣工程！这是惨痛的教训改变着人们（尤其是官员）观念的体现。
让人惊讶的是，光绪五年（1879年）五月十二日四川西北东南各府州县同时发生地震——竟然也是“5·12”！“惟南坪一营禀报地动情形甚重，城署房屋倒塌甚多；内又有珠河场河沟被沟上山岩坠塌，将河身壅塞，后复冲开，水势汹涌，致将河北街民房屋尽行淹坏，伤人甚多……”在那次5·12地震中，遇难数百人。而25年过去，即光绪三十年（1904年）七月二十日、三十日；八月初二日，无情的地震又一次降临那片土地上的角洛汛，一瞬间死了四百多人。“角洛汛距打箭炉四百余里，地本边瘠，遭此巨灾，深堪悯恻，当经电饬该文武即日委员携款驰往灾区瘗死恤伤，妥为抚辑，并将被灾应行续赈户口，确切查报。兹据查明禀报前来，已饬宽筹款项，再予按户给赈，事竣统於川省赈款项下核实开支，务期实惠均沾，无论僧俗汉番，皆得安居复业，用体朝廷轸灾黎无远弗届之至意。”——这份档案，多少向我们透露了这样的信息：这一次，清政府终于派员携赈灾款前往灾区抚恤灾民了，而且不分民族，一个不少，要保证让他们“安居复业”。
“安居复业”——对这一片受灾土地上的人们来说，是一个共同的话题。我们应重视地震档案对我们已有所告诫和提醒；而我们的灾后重建中，对建筑物更应以“坚固”为圭臬。这既是对人的生命的敬畏和尊重，也是对大自然和历史的敬畏与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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