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瑞高
“今晚来看球吧，”我跟阿蒙说，“黑啤是德国的，球也是德国的。”
“不来。”阿蒙一口回绝说，“如果跟英格兰踢，我早就来了。”
“你对英格兰出局总是耿耿于怀，”我说，“可球总是要看下去，克罗地亚还是值得一看的。”
他哼了声，说：“这乡巴佬球，还值得看！”
他先挂的电话。岛上很静，一挂电话更静，何况还是深夜。拉开窗户，夜风扑面而来，凉飕飕湿漉漉的，便看见山影幢幢，还听见隔山细碎的涛声。在僻远的海岛上，隔着沉沉夜色和万顷波涛看欧锦赛，那种冷寂，一般人经受不得。
阿蒙是岛上的英超迷。他给英格兰出局伤了心。他说，欧锦赛没有英格兰，就像婚礼上没有新郎。他一直说英超有多少多少好看，鲁尼小贝有多少多少天才。他就崇拜英格兰足球的贵族气。“可这有什么用，”我对他说，“光头儿顶不住羊毫笔，纨绔儿挡不住扫荡腿。英格兰说淘汰就淘汰了。”它就输在克罗地亚脚下。照阿蒙的说法，克罗地亚足球是“典型的欧洲乡巴佬”。“你听听那几个俱乐部名称就知道，”他说，“顿涅茨克矿工、萨格勒布迪纳摩，多乡气！又是战乱连年，有什么好球，纯粹碰运气。”
英格兰被淘汰，阿蒙如雷轰顶。我却不以为然。我喜欢巴尔干半岛上的那些小伙子。我闻得到他们足弓上的火药味。尽管萨格勒布不是萨拉热窝，可在他们脚下一样游荡着瓦尔特的灵魂。他们走出南欧的山沟，用新型的技术战法把贵族足球骑在自己胯下。英格兰足球确实优雅、老到、炉火纯青，但它骄傲太甚，其骄气已深入到球场的空气里和球童的目光里。它需要一轮重重刺激甚或致命打击，才能浴火重生。它在预赛中就被淘汰，说是它骄横的报应毫不为过。连长年在英格兰曼城队踢球的克罗地亚队后卫科尔卢卡，也对此幸灾乐祸。“他们是咎由自取，”他说，“他们一点都不尊重我们。我没想到媒体和英格兰球员是如此自大傲慢。英格兰被淘汰真是一件好事。”
说实话，我希望看到德国人重蹈英格兰覆辙。在欧洲球坛，贵族气最盛的就是这两家，尽管它们是死对头。德国人这回一直骄傲着，尤其是英格兰出局后，它更是在骨子里都透着傲气。英格兰球迷对德国人恨得要死，欧锦赛决赛还没有开始，他们就开始诅咒它。他们无所寄托，只好退而求其次，把好运寄托在西班牙队身上，巴望它战胜德国人。可德国人根本不理睬这些。它有骄傲的资本。三届世界杯冠军和三届欧锦赛冠军足以说明它的强大。就拿这次来说，它跟克罗地亚站在一起，简直就不是一个档次的对手：在世界足坛，德国排名第五，而克罗地亚排名第十五；参加欧锦赛的次数，德国有九次，克罗地亚只有两次；双方较量纪录，德国是五胜一平一负……
日耳曼人高视阔步，毫不掩饰自己的优越感；而斯拉夫人则谦恭地面对世界，低调微笑。在这样的反差里，我嗅到了一种诡异的味道。德国队主教练勒夫在赛前新闻会上大谈其他强队——葡萄牙、荷兰、意大利，而对马上就要过招的克罗地亚，则故意一笔带过，流露出一种无法遏制的蔑视：“只要发挥八成水平，我们就可以获胜。”人们又闻到了一股贵族气。克罗地亚主帅比利奇却只平静地表示：“我们是一个小国家，但也能击败英格兰这样的豪门球队。”言外之意，众人自可领会。我恶狠狠地想：克罗地亚的年轻人，狠狠收拾一下德国人吧，让他们一头撞在墙上！
我搞不懂勒夫平时是怎么训练的，那些选手无论跑动或站位，重心居然都放得那么高。这就使本来身高马大的德国队员行动更加迟缓、转身更加困难。看到巴拉克和扬森转不过身来的样子，人们就会想到王公贵族的那种臃肿。而克罗地亚人则不同，他们一个个团紧身子，把重心压得极低，这就使他们有了矫若游龙的动力。全队灵魂莫德里奇，身高才一米七四，在高他一头的扬森和巴拉克之间，疾如闪电、动如脱兔，活像游击队员在林间出没。这小个子生着一张机警的脸，目光永远紧张地观察四方。我不知道这是否跟他多难的童年有关。他从小就饱受战乱之苦，学龄前就是塞尔维亚武装攻击下的“小难民”；走上职业足球道路之后，他依然不断遭到野蛮对手的粗暴伤害。但就是在这样的磨难中，莫德里奇出落成一个神奇小子。他是克罗地亚人的代表。我喜欢这种从苦难中走出来的年轻人。在他的穿梭引领下，斯尔纳和奥里奇果然先后两次把球射进德国队大门，又一次抒写了小个打败大个、乡巴佬打败贵族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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