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深 我五六岁时,听奶奶讲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小孩儿要听大人的管教。”最初我与堂兄总是洗耳恭听,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应允。可是这种话听得太多了以后,便渐渐产生一种逆反心理。有一次我就壮着胆子反问了奶奶:“大人听谁的管教?”奶奶想也没想就说:“大人听官家管教呀!”我又好奇地问:“官家听谁管教?”奶奶想了想说:“官家要听皇上的管教。”当时是伪满洲国,确实有一位傀儡皇帝。我穷追不舍地又问:“谁来管教皇上呢?”奶奶多少有些不耐烦地说:“那还用问么,老天管教皇上呗!” 长大以后,觉得奶奶虽没有文化,但是她的一系列“管教论”却道出一个世界性的普遍难题。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借他小说里的人物讨论过一个问题:如果上帝确实不存在,人间将会怎样?讨论的结果是:那将是什么事情都可能干出来。 一个人有人管教,看似失去了一些“为所欲为”的自由,其实那也是一种福气。我们说没爹没娘的孤儿痛苦,主要不是指吃喝穿戴,现时孤儿院里的孤儿,物质生活一般都不错。说他们痛苦,一多半是指没有父母的关爱,其中应该也包括“管教”。子不教,父之过。人生若是没有教养,特别是自小失去父母的教养,那是一生中多大的不幸啊!管教也是一种监督。按照奶奶的说法就是:小孩儿有成年人监督,成年人有官家监督……总之人间的事情,不论属于哪个层面上的,总得有个有效的监督。有了监督才可能有规矩,才可能约束权力,若长期失于监督,或者那种监督像个“稻草人”,形同虚设,就如同火药失于管制,什么后果都可能发生。 奶奶说的“官家”,用现代语言表达即是“政府”。政府无疑是权力机关,政府官员都是一定程度的权力者。这些人行使权力时,是要受到监督的。监督他们的不是奶奶说的“皇帝”之类,而应是人民。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前夕,民主人士黄炎培先生从雾都重庆飞到宝塔山下的延安,问过毛泽东:共产党人能否找出一条新路,跳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周期率?毛泽东非常坚定地回答黄炎培:“我们已经找到新路,我们能跳出这个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这话说得非常清醒理智,深知得人心者得天下。 陀思妥耶夫斯基所以在他的小说里讨论上帝问题,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在另一篇小说中又说:“谁要是没有人民,他也就没有上帝。”我国古代的《尚书·酒诰》中也说:“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监通鉴,即不要以水为镜,应以人民为镜。只有把民心的向背看作是一面镜子,才能检查出为政的得失。《礼记·大学》篇中又说:“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为,民之父母。” 当今,凡是出了毛病的、乃至陷入物欲深渊的政府官员,可能由于种种原因而致,但是其中最普遍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权力失于监督。无限制的权力往往让权力者堕落。一个叫李乘龙的贪官,被判死刑后曾追悔莫及地说,他所以最终走上死路,很大程度由于当地的各种监督机构,对他都“形同虚设”。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惜他这篇曾登在《人民日报》上的自白,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步其后尘者仍“前赴后继”。 权力与义务、责任,总是一致的。绝对的权力,必然会导致绝对的腐败。管教也罢,监督也罢,都是一种保育和护卫,是大爱之下的“严格”,是关怀之中的“责问”。有时,即使是一个很好的人,若长期失于监督,他的直爽就可能成为粗暴,机智就可能成为狡猾,勇敢就可能成为鲁莽,温厚就可能成为谄媚,欲望就可能成为贪婪。因此说,一个人或一个机关,有人管教,有人监督,那确实是一种爱护,是一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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