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绍来
发霉牛胆、陈芥菜卤、“盘尼西林”，这三者看似毫不相干，其实却都是与青霉素同一类的药物。三种药物只有青霉素被称为划时代的新品。而前两种药却默默无闻，犹如“养在深闺人未识”，与世界医药浪潮失之交臂。这真是让人非常感慨。
今天临床上常用的青霉素，开始时称为“盘尼西林”。在近代医药史上，这种特效药是一九二八年十一月，由亚历山大·弗莱明爵士发明的。那时，他在伦敦圣玛丽医院中研究引起疮疖与其他皮肤病的一种特殊葡萄球菌，取了少量的脓液加以检验。一点青霉素，最初要花好多金钱才能制造，一磅“盘尼西林”，代价相当于三万五千英镑，非常昂贵。然而一滴盘尼西林滴入五百加仑约一千八百九十三升的水中，就可用来阻止恶性病毒的发展。第一次第一位接受它治病的人是英国首相丘吉尔。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丘吉尔首相患上了肺炎，高热，危及生命。由于青霉素的应用，很快地热度就击退了。他得到挽救。于是，挟着这新药效应的世界级的东风，英国科学家就到美国去宣扬。接着美国就开设大药厂来制造，工业化的生产，世界范围的广泛应用，不仅带给科学家伟大的声誉，也拯救了无数患者的生命。
然而相类似青霉素的药品，早于青霉素的发明，却没有这么好的命运，所谓同类不同命。上海杨浦区有一个地名叫做引翔港，既然称港，必然是个港口，但现在只见无数的烟囱和工厂，数不尽的工人新村，既没有港，连河、浜、塘、泾也找不着。其实早在半个世纪以前，引翔港的确是个水道纵横、类似周庄的水域小镇。镇上有东南西北四条长街，商店林立，百货杂陈。在南街市梢尽头，过周塘浜小桥，就是名闻乡里的世医王氏。据《上海县志》说：“王光熙字旭生，世业医，至光熙益进。尤精儿科，求医者座常满。西人某生女瘠甚，佥谓难育，闻光熙名，踵门求治。未几，与常儿无异，西医咸叹服。”这里王光熙是世医王氏的第六代。半个世纪以前，每逢端阳节日，王氏全家总是为了一张祖传的秘方而异常忙碌。只看见他们把一只只新鲜的牛胆放进一点药粉，在标签上注明制造年月，然后就挂在晒不到太阳的屋檐下去阴干。翌年端阳日，除新制一批外，还把隔年牛胆里的药粉翻出来，再放入新制的牛胆中。这样，逐年累制，从未间断，积九年方才应用。当你在黄梅季节走进这家世医的大门，劈面就先看见屋檐下挂着长满了绿色长毛的累累牛胆。乡里中人都知道王家有一种专门治疗小儿患肺风痰喘症的特效药，当病人发高烧、抽筋、咳嗽、气急、鼻煽、喉中痰如曳锯的时候，就急忙到王家就诊，一吃下此药，立刻就奏效。这种神药就是这种陈年牛胆制成的。于是王家靠着这种特效药拯救了很多病人，名气也就愈来愈响。可惜的是，那时王家世医的门中无人懂得微生物学，当局政府也不会注意和重视这笔祖国医药遗产；否则，抗菌素的发现或许不会落在几十年后的英国亚历山大·弗莱明爵士手中。更可恨的是，“八·一三”日寇侵沪，引翔港毁于炮火，王氏世医历年所制的许多牛胆神药也就荡然无存了。
类似药物的发明，还有比半个世纪以前的王氏世医更早的。那是在明代，在常州天宁寺。寺院里埋着许多极大的缸，缸中放着芥菜，先是日晒夜露，使芥菜霉变，只防雨水侵入，当芥菜霉变越来越严重，长出绿色的毛（即“青霉”），长达三四寸时僧人即将缸密封，埋入泥土，要等到十年之后方才开缸应用。这时缸内的芥菜，已完全化成为水，长长霉毛也不见了，称为“陈年芥菜卤”。陈年芥菜卤，专治高热病症，如小儿“肺风痰喘”，即现代所谓的“肺炎”。大人的肺病，吐血吐脓，即肺痨病、脓胸症及化脓性的呼吸系统疾病，效果非常好。其实这就是中国早期发明的青霉素。
在常州有天宁寺，在南京也有很大的天宁寺，两处天宁寺都有用于制造陈年芥菜卤的缸多达一千四百只。常年有人去索取这种陈年芥菜卤。不仅天宁寺，其实中国各地都有规模宏大的寺院，他们为了广结善缘，都能制造一些土方药剂，赠给贫病患者，于是就更引来更多的善男信女。这些药效确实相当好，被人们称为灵丹妙药。可惜的是，中国人早期太缺少化学知识，以致这样伟大的发明，曾经救治了无数病家的性命，竟不为世界所知道，更没有引起世界范围的轰动。以年代而论，这个发明应该比英国弗莱明的发明要早五百年。
中国有伟大的发明，但是缺少理论的总结，更缺少世界性的交流——那时我们还未融入世界性的知识体系中。有许多了不起的发明，就这样自生自灭了。如果牛胆、芥菜能早日为世界所知，不知可以挽救多少人的生命！今天的我们，当然不能再退回到那种隔绝的状态；而今天的世界，也应珍惜不同文化的古老宝藏（包括中医药的宝藏），以从中发掘出更多久违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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